【自由副刊.閱讀小說】 鍾旻瑞/十歲的某個早晨 - 上

发布时间:2019-09-20 17:48:49 来源:大宝娱乐-大宝娱乐游戏-大宝娱乐官网点击:10

  2019/07/22 05:30

  圖◎徐至宏

  ◎鍾旻瑞 圖◎徐至宏

  十歲的某個早晨,他從睡夢中醒來,突然有種極為深刻的感覺,那就是他的母親已經離開人世了。

  他從窗外微弱的晨光推測應該剛日出不久,光線透過窗簾照進房內,將臥室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色。那窗簾是他親自挑選的,他記得與父母親在那賣場看著型錄時,他伸手指了這個花紋,只因上頭寫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字:「縹」色,換了新窗簾以後,他經常無意識地在課本的角落寫下這個字,認得一個新的字,就彷彿認識這個世界多一點。

 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會在這樣的時間清醒過來,偶爾還伴隨著小腿莫名的抽筋、痠疼,大人告訴他那叫做生長痛,儘管難耐,他卻享受著那些感覺,幻想自己真的能在這無從預測的疼痛中長高長壯。

  他蜷縮在床上,牆上沾染的顏色使得整個空間像是一個水族箱,每當他清晨轉醒,總會想像自己是一隻躺在海底的魚,忘了是在哪本書裡看見過,人類還在子宮裡,剛開始發育的時候,沒手沒腳的,形狀就像一隻魚。而此刻他的姿勢就彷彿嬰兒漂浮在羊水裡。

  屋裡一片安靜,只有他床頭櫃上的指針滴答作響的聲音,他只需稍微抬頭便可以知道現在的確切時間,但他卻絲毫不敢移動自己的身體,他感覺被窩是某種結界,將夢給包裹起來,讓現實世界不被夢境內容給汙染。若將這一層薄膜破壞,他的母親就會真的死亡。因此他一動也不動,利用身體的每一吋皮膚去檢查,是否整個身軀都被覆蓋在棉被之下。

  確認完畢以後,他全神貫注地聽,屋內是否有他父母的動靜,無論是翻身或起身如廁都好,但只有一片沉寂。其實從他的房門到父母房間不過五公尺的距離,但他什麼也聽不到,他想起母親向來有磨牙的惡習,但那是一種太微小的聲響,只在口中消耗自己牙齒的琺瑯質,完全不會驚擾任何人,即便和她睡在一起都不見得會聽見。他竟然恨起母親不會打呼,若母親現在能從臥室裡,用呼聲表示她還平安活著,他便能安心睡去。

  他維持著相同的姿勢一動也不動,然而隨著呼吸起伏,一股不祥的感受從他的下腹慢慢浮現,尿意從他的腿間向上蔓延,直達腦門,那感覺漸漸變強,直到他完全無法忽視它的存在。他伸出手輕輕托住他的膀胱,它鼓鼓脹起,像是身體的一份包袱。吃飯、睡覺、上廁所,是沒有人能代替他做的事情。廁所就在走廊的盡頭,幾步之遙,但他卻受困原地,只因他想守護他的母親。

  數分鐘以前,在夢裡,他參加了她母親的葬禮。

  他短短十年的生命,其實從未參與過一場正式的葬禮,也因此在夢中出現的畫面,是他看過的電影片段隨意組合,顯得荒謬突兀。場景是一個陌生的會場,約是一個小學教室的大小,四周皆是白牆,僅有一扇大門通向外頭,中間則一列列整齊地放著給賓客坐的折疊椅。

  夢中的葬禮似乎已經到了尾聲,沒有人致詞,亦沒有任何宗教人士的主持。他與父親穿著西裝站在一旁,注視參與葬禮的親友們,在座椅中央的走道排成一列,一一走向前,瞻仰他母親的遺容。來訪的賓客皆面無表情,他們走到敞開的棺木以前,盯著內部,滯留幾秒以後,便拖著機械的步伐離開。與其說是瞻仰遺容,他們的神情更像是在一個擁擠的美術館裡,排隊等待觀賞藝術品的機會。父親搭著他的肩膀,同樣的臉上空無一物,讀不出任何資訊的表情,彷彿整個空間裡只有他一人,正為了母親的離去難過。

  賓客們從大門走進,行禮如儀地完成哀悼的表示後,再從大門離開。他定睛想去看那大門外的景色,但刺眼的光線讓他只能看見照片過曝般的死白,人進人出,賓客們的身影就在光線中凝聚與消散。有一瞬間他這麼覺得,並不是他看不到門外的光景,而是這宇宙中除了這小小的靈堂,一無所有,所以那門外本來就只能是一片空白。就好像打電動時,偶爾你操縱的角色距離牆壁太近,你在遊戲中的視角因而超出了場景的邊緣,於是目睹了你本不該看到,遊戲製造者沒有將素材填入的――空的空間。

  不知什麼時候,所有的賓客都完成了致意,他的父親牽起他的手,朝著棺木的方向走去。暗紅色的棺木在靠近後遠比隔著距離看更為高大,表面上了亮光漆,他走近棺木時,看見自己在棺木上的倒影,影子走路的樣子非常陌生,一點也不像他自己。

  他停在棺木前,輕輕踮起腳尖,往棺裡望去。

  母親的面容彷彿只是睡著一樣,臉上掛著友善而放鬆的笑容。他曾多次觀察過母親的睡容,他發現神經質且經常多慮的母親,即便連睡著的時候眉頭都會微微皺起,似乎毫無舒緩的時刻。但此時此刻,母親的表情卻像棉花一樣柔軟,那表情讓他珍惜,這念頭一升起,他的罪惡感也伴隨著誕生,彷彿母親的死亡帶給他任何一點的喜悅。

  就像是要懲罰他的想法,父親從後頭托起他的腋下,將他抱起,往母親的臉龐靠近,距離近到他幾乎可以看見眼周、嘴角還有鼻翼旁的細紋,他感覺那些線條好像一張地圖,鋪平在母親的臉上。

  此時,一雙手臂將他從父親的手中接了過來,應當已經死去的母親動了起來,將他整個人抱進棺木裡,他被緊緊擁在懷中,臉貼著母親的胸口。那是他極為熟悉的觸感,母親穿著平時上班的襯衫,合成纖維的粗糙表面,摩擦著他臉部的皮膚,那感覺如此確實,一直到他醒時,都還是能輕易將那感覺召喚出來。

  儘管他已經成長到不適合再被那樣抱著的身高,他還是像個嬰兒一樣縮在母親的懷中,嚎啕大哭起來,眼淚都浸濕了母親的衣服,直到那時他才深刻意識到母親將要永遠離開他了。母親摟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,母親的懷抱比記憶中的更加溫暖,卻又如此哀傷。

  夢境就在這樣訣別的哀傷中,像電影的尾聲那樣,漸漸地淡出、泛白,直到他轉醒。

  因為夢中的一切都太過真實,睜開雙眼的那一刻,他便本能地相信了那是對現實的預言。他無法克制地害怕和擔憂起來,夢中眼淚大顆大顆流下的感覺,彷彿還留在臉上,他恐懼真的必須經歷那樣的失去與哀痛。

  終於在此時,父母的房間傳來電子鬧鐘嗶嗶作響的聲音,六點到了,媽媽總在這樣的時間甦醒,替家人準備早餐。他全神貫注地聽著,深怕遺漏了什麼訊息。

  在嗶嗶聲響重複了約三輪以後,他聽見一聲長長的歎息,再來是某人從床上坐起所造成木頭的吱嘎聲響,那聲響結束後不久,鬧鐘的聲音停了。他的母親從睡夢中甦醒了,多麼日常的一連串動作,將他從失去至親的恐懼中給拯救了出來。

  他依然不那麼確定,但母親如同她的日復一日,穿上拖鞋,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,從他的房門經過,他這才漸漸安心。

  他的堅持和警覺救了他的母親,是他一動也不動,以身體當做壁壘,才將夢裡的景象永永遠遠地封印在他自己的腦中。他如此堅信著。

  一鬆懈下來,他才意識到自己多麼地疲倦,閉上眼睛,便維持著相同的姿勢睡著了。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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